澳門世遺修復的研究者:葉健雄

砂岩風化、夯土剝落,每一道歲月痕跡,都可能為古建築留下「病痕」,而葉健雄教授的工作,就是為其尋找治療良方。她是澳門大學智慧城市物聯網全國重點實驗室助理教授,亦是澳門故宮文化遺產保護傳承中心核心成員。二十年來,她參與澳門大部分世遺建築的修復工程,以材料科學為傳統工藝提供精準修復依據。從實驗室到修復現場,葉教授恪守國際文物修復原則,為古建築延續下一個百年。
以材料科學「診斷」世遺
走進葉健雄教授的文物修復實驗室,映入眼簾的,是一排排精密儀器井然列陣,宛如一座為歷史建築「把脈問診」的科學診療室。「修復文物,如同為人診症。」葉教授如此比喻,「必須先找出病灶,對症下藥,方能著手治療。」
作為澳門為數不多的鑽研建築文物修復的專家,葉健雄教授曾任文化局文物建築修復師。近二十年來,從修復師到學者,她的足跡遍佈於教堂牆垣與廟宇樑柱之間:從現場勘察、採樣分析到實驗室檢測,以科學數據解讀每道裂縫的成因;再根據檢測結果調配修復材料——揉合科學與工藝,將修復方案細緻落地。


葉教授擔任澳門故宮文化遺產保護傳承中心文物修復成員
2024年,葉健雄教授加入澳門大學,同年澳大與文化局簽署合作協議,依託「智慧城市物聯網國家重點實驗室」(後更名為智慧城市物聯網全國重點實驗室)組建跨學科團隊,為澳門世遺建築制定科學保護策略。作為核心成員,她憑藉實驗室配備的先進材料分析與非破壞檢測設備,獲得堅實技術後盾;加上澳大推動跨學科協作,讓她能與工程、物聯網等領域專家攜手,為世遺建築制定更精準的科學保護方案。

澳大與文化局簽署合作協議,為澳門世遺建築制定科學保護策略。
2024年底,澳門故宮文化遺產保護傳承中心正式揭牌,她再添新使命,成為修復團隊的中流砥柱。「小時候去大三巴、媽閣廟,只覺風景如畫,」她回憶道,「長大才懂,那些磚瓦木石,是澳門的記憶,更是我們的根。選擇文物修復,於我而言,不單是職業,更是一種『回饋』,回報這座城市養育之恩。」
巾幗不讓鬚眉
葉健雄「科技護遺」之路,始於化學。1990年代末,她從澳洲悉尼科技大學獲應用化學與材料雙學士學位。畢業在即,老師建議她往藥物、化妝品或食品添加劑等當時前景明朗的行業發展,但實習後她直言這類工作「好悶」:「每日困於實驗室裡,檢測一千個樣本,毫無新意。」她向老師坦言,希望學以致用,解決實際問題。
老師向她介紹一門新興的跨學科專業——建築遺產保護。該領域過去由建築師和工程師主導,前者關注空間設計,後者專注結構安全,唯缺乏通曉材料、深諳化學之才。這話醍醐灌頂,瞬間點燃她深造的熱誠。
2001年,她以一級榮譽學士畢業,直攻建築遺產保護專業的博士學位。攻讀期間,她已參與修復顧問工作,首項任務是為悉尼維多利亞女王大廈與中央火車站的砂岩檢測與石材配對。赴採石場選材時,她是現場唯一的女性,外籍同學魁梧如山,導師亦躊躇:「你行嗎?」
她只回一句:「沒問題!」親手托運沉重石塊,汗濕衣衫也不抱怨。「我不是逞強,而是證明:文物修復這一行,巾幗不讓鬚眉,女性同樣可以親力親為,吃苦耐勞。」
從實驗室到荒宅
2005年,葉健雄學成歸澳。同年,澳門歷史城區——中國現存最古老、規模最完整的中西合璧建築群——正式列入《世界遺產名錄》。葉健雄曾任職於澳門藝術博物館與文化局,幾乎參與每一項澳門世遺建築的修復工程。從實驗室顯微鏡下的圖像,到工地鷹架間的塵土;從光譜儀的數據,到灰塑裂縫的溫差——這些日常,是她與澳門建築的無聲對話。

自2005年從澳洲學成歸澳後,葉健雄一直參與澳門世遺修復工作。
2017年,因家庭關係,她舉家遷居澳洲。雖身處萬里之外,心卻始終牽掛澳門。每日清晨,她第一件事便是瀏覽澳門新聞,尤其是與文物保育相關的消息。2020年,她終難捨澳門,應邀返澳,隨即投入大三巴牌坊銅像修復工程,此為其眾多重要修復項目之一。
「早年我在文化局時,曾修復下方四尊銅像中的右側兩尊。疫情停工期後,我們重啟修復,分三階段推進:首期為聖母像修復,已經完成;第二期自2025年十月展開,專攻下方四尊聖人像和小耶穌銅像,在2026年初完成。」
分階段並非為了趕工,而是因每尊銅像「病況」迥異;且停工期間材料與環境皆可能變化,重啟前必重評——此乃科學修復嚴謹性之體現。
然而,最銘心刻骨者,非大三巴,而是一座荒廢數十載的老宅「中西藥局」。那是她入行不久的項目。藥局廢置多年,污水橫流,蚊蟲蔽天,鼠屍貓骸散落角落,滿目瘡痍。初入荒宅,她僅著T恤牛仔褲;離場時腰間跳蚤滿佈,紅腫潰爛,當即就醫打針。
旁人問:「女生做這行,會否太辛苦?」她從不言退:「唯有親眼見、親手觸,方能讀懂材料在現場的真實狀態。在這一點上,女生做與男生做沒有分別。」
母親曾笑言:「你修文物,像生孩子——痛得要命,但望著成果,甚麼都值得;痛完,又想生第二個。」葉健雄聽罷莞爾。她說,每一次修復的經歷,確實如此。
修復的雙重考驗
讀懂澳門建築,僅靠現場觸摸遠不足矣。這座城市的氣候與「中西混血」的建築特質,才是真正的修復難題。
「材料隨歲月風化,本屬自然,」葉教授指出,「但澳門氣候獨特——夏季高濕多雨、颱風頻仍,冬季雖溫和卻乾燥。乾濕交替、風浪劇變,正是材料最忌之『反覆煎熬』。」
她進一步解釋:「北方氣候穩定,材料尚能適應;南方則不然——剛適應乾燥,旋即迎來濕氣與颱風,海水倒灌更帶來鹽分結晶;乾時再結晶,濕時再溶解,反覆侵蝕,風化程度遠勝北方,修復難度亦倍增。」
更複雜者,在於澳門建築本就「中西雜糅」,這正是文化交匯的活見證。「我修復文物二十年,未見純中式或純西式建築。」她以玫瑰堂為例:「外觀西式,一望如葡國教堂;入內卻見金字頂木架、青磚牆體——全球罕見教堂用青磚。不僅青磚,更有夯土牆身、灰塑裝飾花線等特別構造。」

葉教授認為澳門世遺兼具中西建築特色,也為修復工作增添難度。
「外國花線多以倒模製成,貼於柱面;澳門設計源自西方,卻以中式工藝達成相同效果——技術迥異,美學一致。修復時,我們既要參考西方設計紋樣,亦須重拾本地傳統材料與技術,方能還原本貌,守住『原真性』。」
最考功夫的材料
若論材料之難,葉教授直言:夯土,最考功夫。「夯土乃人類最早建築材料之一,化學變化很少,亦無燒製——如製杏仁餅,取土築牆,層層夯實。」然而澳門氣候嚴苛,水浸、颱風、酸雨交加,令夯土風化尤劇。
「幸而夯土吸水快、排水亦快,」她補充,「修復之要,首在排水——水來得快、走得快,牆便無恙;若滯留不散,滲入結構,承重驟降,頃刻傾頹。」
她對夯土的鑽研早已延伸至澳門街巷,團隊近年已發現二十餘處隱藏於巷弄、被批蕩覆蓋的新夯土牆,皆採樣標記,期盼能於現代地圖重繪其蹤,還原城市肌理。

葉教授指夯土足跡遍佈澳門昔日的城牆及街巷
面對挑戰,她始終以科學為刃。「我們如醫生診脈——紅外掃描查空洞,化驗分析風化物,現場評估裂縫根源。」之後對症下藥,逐一設計修復方案,再於實驗室配對材料——務求新舊相容,甚至「新料先腐,舊料得保」,此即修復學中的「犧牲式修復」原則。
她見過太多「好心辦壞事」的案例。「有工程師見磚粉化,便主張換高強度新磚,千年不朽。但若新磚完全不透水,鹽水無處可去,反侵蝕鄰牆舊材,修復變破壞。」當加速風化、強度評估、相容性驗證等測試完成後,方交工匠施作。灰塑、木雕、石雕等傳統工藝,則委由匠師操刀。
「修復前之準備階段,遠長於施工階段,」她強調,「寧慢勿錯,寧缺毋濫——唯有確保每一分材料、每一道工序,皆不傷舊構,方敢動手。」
薪火相傳,辛勞皆甜
「澳門是世遺城市,待護文物數量龐大。」葉健雄感慨,二十年前,文物修復對青年而言遙不可及;如今,越來越多澳門青年主動叩門,詢問如何入行。她的團隊中,已有澳門大學工程專業博士後,專責建築結構評估與非破壞檢測——以科技守護歷史,不傷其分毫。

葉教授致力培育新一代文物修復成員
2025年11月,葉健雄於亞洲文化遺產保護聯盟第二屆大會上,向全球同行分享澳門經驗。澳大為該聯盟「科學技術專業委員會」共同發起單位之一。她以「構築貫穿科學與傳統的橋樑」為題,述說守護澳門世遺的實踐。
站在古今交匯的修復現場,她形容那種滿足感,如母親凝視新生兒:「每次修復完成,望著它,便覺『這就是我的作品』——那種成就感,足以讓你忘卻忍蚊叮蟲咬、歷日曬雨淋、踏污水泥濘之苦。一切辛勞,皆成甘飴。」
葉健雄教授簡介
葉健雄教授,現任澳大物聯網全國重點實驗室遺產保護團隊研究助理教授、澳門故宮文化遺產保護傳承中心核心成員,擁有悉尼科技大學建築遺產保護博士學位,及應用化學、化學與材料科學雙學士學位。曾任澳門科技大學人文藝術學院助理教授及遺產保護實驗室主任、悉尼科技大學講師。
葉教授具備豐富的文物保護實務經驗,曾任澳門文化局及澳門藝術博物館高級技術員,負責建築遺產與可移動文物保護,亦曾於澳洲NATA認可實驗室擔任文物保護科學家。她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國際古蹟遺址理事會及政府間氣候變化專門委員會合辦的「文化、遺產與氣候變化全球聯合會議」澳門代表,同時也是中國古蹟遺址保護協會、皇家澳大利亞化學學會及國際保護技術協會成員。
文:余偉業
編:樊越欣
圖:編輯部
影片:蔡俊祥、唐俊傑、陳子森,校園記者洪可帆
來源:《澳大人》第153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