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畢業」的諾貝爾獎得主——澳大榮譽博士托馬斯.薩金特

「若當初輕信智商測試的結果,便不會有今天的我。」托馬斯.薩金特(Thomas J. Sargent)曾因學習緩慢而被師長質疑前途,但他始終相信自己,憑藉不懈的努力,引領了「理性預期革命」,改寫經濟學的學科典範,最終成為諾貝爾獎得主。近日,他獲澳門大學頒授榮譽工商管理博士,雖仍謙遜地以「終身學生」自居,卻令人敬仰。年逾八旬的他,以自身的成長軌跡向世界闡明:無須懼怕承認「我非天才」,真正的智慧,往往源於一份永不停歇的好奇與堅持。
偏愛漫步的諾獎巨擘
冬日午後,陽光和煦。聚賢樓外,一輛靜候的轎車並未迎來它的乘客——薩金特教授選擇以步代車。到工商管理學院約半公里的路程,他更願意以雙腳細細丈量。「難得來到澳大校園,我想好好看看,」他微笑著說。於是,這位遠道而來的諾獎得主,走進溫暖的陽光中,開始一段愜意的校園漫步。
走在中央大道上,薩金特教授身姿挺拔、步履穩健,整齊的舊式西裝勾勒出依然結實的體魄。他一頭銀髮梳得一絲不苟,在午後陽光下閃耀如新雪。此刻,他正與工商管理學院院長余俊教授並肩而行,二人談興甚濃,意猶未盡地延續著午餐時的討論。

薩金特教授與余俊教授談興甚濃
薩金特教授早已細讀過余教授的論文,文中對頻率學派與貝葉斯學派統計推斷的深刻剖析,曾帶給他不少啟發,他也嘗試將這些見解融入自身對宏觀經濟學、貨幣政策及經濟史的交叉研究之中。然而,論文上的思想交鋒,終究不同於面對面的直接對話。二人且行且談,言辭往復間,思想的交流跨越紙頁,更顯生動而深刻。
這場隨步履延展的學術對話,或許正是薩金特教授數十年如一日終身學習、自強不息的寫照,對新知的渴望,對思想碰撞的憧憬,從未因年歲增長或榮譽加身而褪色。憑藉在「宏觀經濟中因果關係的實證研究」領域的突破性貢獻,他於2011年榮獲諾貝爾經濟學獎。去年11月,他獲頒澳門大學工商管理榮譽博士學位時發表感言:「我並非以功成名就的學者身份站在這裡,而是作為一個心懷感激、始終在學習的學生。我不斷吸收不同的觀點,始終視自己為學生而非教師。」一番謙遜而真摯的言語,令台下師生動容。
慢學者的逆襲
頭頂諾貝爾獎的光環,在世人眼中,托馬斯.薩金特這個名字,彷彿總與「天才」相連。畢竟,宏觀經濟學的殿堂深邃艱難,能攀至頂峰摘取桂冠者,理應是智慧超群的化身。
然而,現實恰恰相反。
「高中時,老師們曾為我做過智商測試,」薩金特教授語氣平靜坦然,「我並沒有被分進資優班,他們甚至認為我可能無法進入心儀的大學。」他稍作停頓,目光清澈如初,「我學得總比別人慢,也曾受學習障礙所困;但我始終堅持學習,並且對世界充滿好奇——我相信,這份堅持與好奇,是我學術路上最珍貴的資本。」
1964年,他不但成功進入了當年師長曾質疑他能否考取的夢想學府——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更以頂尖榮譽獲得經濟學學士學位;隨後於1968年取得哈佛大學經濟學博士學位。他的教職生涯遍及紐約大學、賓夕法尼亞大學、明尼蘇達大學、芝加哥大學、史丹福大學及普林斯頓大學等頂尖學府。

薩金特教授獲澳大頒授榮譽工商管理博士
薩金特教授始終深信基礎學科的價值。「若回頭看看我大學時代書架上的書,那些歷久彌新、價值最高的,無一不是基礎學科的經典。」他常以一本關於時間序列統計的書為例:「當你翻開,會看見頁頁佈滿密密麻麻的標記與筆記。即使今日重讀,當中的內容仍深植於我的思維中。正是這些紮實的基礎,賦予了研究者深入探索的能力。」
他認為,即使是一個資質普通的人,只要真正掌握了這些基礎工具,便能夠閱讀文獻、理解複雜問題,甚至展現創造力。「因為許多被稱為創意的工作,實質是『邊際上的改進』:在既有的穩健框架或理論上進行微調,而你恰好找到了讓它更完善的方法。科學的進步,往往正仰賴這類微調的累積。」

薩金特教授在澳大榮譽學位及高等學位頒授典禮上發表演說
變局中,始終如一的法則
這一道理在技術飛速迭代的今天同樣成立,甚至更為重要。在資訊海量的時代,薩金特教授認為,「堅持閱讀經典、夯實基礎」之道依然符合時代所需,「這個世界有些根本的運行法則,並不會隨著技術更迭而改變。」他沉靜地回應。
他援引認知心理學家史蒂芬.平克的著作《白板》為例,認為第13章恰好回應了這一時代之問。「平克提出,人們應當學習三個基礎領域,」薩金特教授說,「我會加上第四個,它們無一例外,都是理解世界如何運作的核心原理。」

薩金特教授與澳大博士生交流
這四個領域分別是:統計學、生物學、經濟學,以及他特意補充的物理學。他解釋,統計學教我們機率分布與從數據中理解不確定性;生物學揭示複雜系統的適應與演化機制;經濟學解析選擇、激勵與資源配置的邏輯;物理學則奠定了物質世界最底層的規律框架。
「你可能會疑惑,在人工智能時代,為何還要學習這些?但恰恰是這些學科,構成了AI研究者開發如DeepSeek這類系統的基礎工具來源。」薩金特教授認為,若想真正理解其底層運作機制,甚至參與改進,掌握這四個領域的知識非常重要。「開發DeepSeek的人,往往正是這些領域中一個或多個的專家。」
他將這套理念延伸至更廣闊的層面,強調基礎的普適價值:「無論你從事什麼——跳舞、芭蕾、歌唱或音樂創作——你首先學習的必然是基礎:基本動作、核心原則。掌握了正確的原理,當世界變遷、技術細節更迭時,你便能以驚人的速度適應並學習新事物。」他接著指出,現實中的複雜問題,無論是在不確定性中制定決策、優化資源配置,還是理解市場動態,往往都是這些基礎領域概念的交叉應用。
「如果你不了解背後的原理,科技對你而言就如同魔法,難以真正洞察其運作邏輯,」薩金特教授道,「但若你知其所以然,便擁有了創造與改進的能力。那些深入原理、弄清機制的人,才知道如何推動事物向前發展。」
「當你說現在與我年輕時已全然不同,從某種意義上是對的,」他目光沉穩接著說,「但從另一種意義上看,支撐世界運轉的基本原理,始終如一。這不只是學習的核心,更是面對未來一切變局的根基。」
當「水漲船高」不再成立
薩金特教授的學術生涯,見證了宏觀經濟學的數次典範移轉:從凱恩斯主義的鼎盛、理性預期革命的興起,到今日強調微觀實證與因果推論的時代。他與同獲諾貝爾獎的經濟學家羅伯特・盧卡斯(Robert Lucas)屬於同一學術世代,共享理論語言與分析工具,卻在一項關鍵議題上分道揚鑣。
盧卡斯曾提出影響深遠的「盧卡斯批判」,指出歷史數據難以預測新政策的效果,並透過模型推算出一個著名結論:即便完全消除經濟波動,其帶來的福利增益也不到國民收入的1%。他因此主張,「穩定經濟」與「收入分配」是可分離的兩類政策。然而,這項結論建基於「代表性主體」的假設——將所有家庭視為一個「平均人」,恰恰與薩金特長期關注的「經濟現實中的差異性」形成了衝突,成為他提出質疑的起點。
「所謂經濟波動的福利成本,究竟是誰的成本?」薩金特教授如此追問,「一場衰退對華爾街銀行家與底特律汽車工人,意義豈能等同?」這份問題意識,推動他轉向並引領宏觀經濟學的關鍵範式轉型:從「代表性主體模型」邁向「異質性主體模型」。為檢驗盧卡斯論斷的現實適用性,薩金特教授搜集微觀家庭數據,追蹤不同收入階層的長期變化,結果清晰顯示:經濟衝擊的影響具有強烈的異質性與持久性。

薩金特教授在澳大榮譽博士講座上談美國家庭再分配與保障
以2008年金融危機為例,其研究揭示:收入最低的10%家庭遭受毀滅性打擊,歷經多年仍未恢復;中等收入家庭受損雖較輕,復甦之路卻漫長脆弱;相形之下,頂端10%家庭不僅迅速恢復,財富更持續增長。這意味著,經濟波動並非「水漲船高」的整體起伏,而是一台強力而不公的分配機器,往往加劇弱勢者的困境、強化優勢者的地位。薩金特教授指出:「在設計穩定政策時,我們無法假裝它與分配無關。『把餅做大』的過程,本身就在決定『餅怎麼分』。」
在澳大榮譽博士講座上,薩金特教授將上述盧卡斯的經典論斷、傳統模型的內在局限,以及異質性研究的最新發現,串聯成一條清晰而有力的邏輯脈絡。短短一小時內,他不憑講稿、不賴華辭,僅以簡潔圖表與嚴謹推導,便駕馭橫跨數十年的理論辯爭與海量實證數據,使複雜議題變得井然有序。如此舉重若輕的學養與洞察,令在場學者無不為之折服。
衰老,始於停止發問
薩金特教授的學思生涯,始終圍繞著兩大命題:認識世界,認識自己。他以「經驗商品」比喻志業選擇——唯有親身投入,才能辨明所愛與所長。他對學子坦言,求學的意義常在於發現:「你可能學會卻不感興趣,或可能滿懷熱情卻需慢慢摸索。」教育的作用,正是助人釐清「喜歡」與「擅長」之間的關聯,而答案必須靠自己尋得。
驅動這一切的根本,他歸於純粹的「樂趣」——那每日持續的求知愉悅。這份樂趣,使他曾被視為「學習緩慢」的少年終抵學術之巔,也使他在八十高齡仍精神奕奕,如彗星般劃過校園,身後留下一道無形卻明亮的光跡。那是由不懈好奇刻畫的軌跡,溫柔闡明:衰老,始於停止發問,而非年歲增長。對他而言,學問與人生的意義,盡在這永無止息的探索之中。
薩金特教授簡介
托馬斯.薩金特(Thomas J. Sargent),美國經濟學家,宏觀經濟學巨擘。他擅長研究總體經濟學、貨幣經濟學與時間序列分析,與羅伯特.盧卡斯共同引領了「理性預期革命」,深刻改寫了現代經濟學的分析範式。因其在「宏觀經濟中因果關係的實證研究」方面的開創性貢獻,於2011年榮獲諾貝爾經濟學獎。薩金特教授的學術生涯持續發展,其後期研究重點轉向「異質性主體模型」,強調經濟波動對不同收入群體的差異化影響,揭示了宏觀經濟政策與財富分配之間不可分割的連結。
文:余偉業
編:樊越欣
圖:何杰平
影片:唐俊傑、陳子森,校園記者洪可帆
來源:《澳大人》第150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