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人後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老子《道德經》這句話，指引Rory Edmund O’Neill走過倫敦職場的高壓迷宮，在茫然中應對複雜權力關係，繼而踏上到中國求學問道先賢哲思的道路，走進中國哲學的堂奧。如今，身為澳大哲學與宗教學系助理教授，O’Neill啟發學生與古代思想對話，讓經典「活在當下」，從中尋得立身處世之道。

開放日的「活雕像」

一月澳大校慶開放日，校園熱鬧非凡。人文學院的攤位前，人群被一位「活雕像」吸引——那是O’Neill 教授。他臉塗黑，紋絲不動，俯身以手托腮，定格成羅丹（Auguste Rodin）「沉思者」雕塑的經典姿勢，在喧鬧中獨守靜默。

這並非一尊冰冷的雕像，一旦有人駐足示意，「沉思者」便緩緩「甦醒」，與來者展開即興的哲學對話。O’Neill教授像一位街頭藝術家，以質樸的方式，為師生上演一堂流動的哲學課。

為何化身為「沉思者」？「因為今天，我們太難找到時間靜下來了。」O’Neill 教授認為，「沉思者」蘊含著詩人但丁筆下對人間的思考與掙扎。而此刻，人們終日被手機訊息淹沒，反思已成奢侈。「保持靜止和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態度，一種對這個喧囂時代的溫和抗議。」

他以身體力行的方式，在校園一角為「沉思」正名。這份堅持，竟與東方哲學中「以靜制動」、「大音希聲」的境界悄然契合。原來，這位來自愛爾蘭的學者與東方智慧的緣分，早在20年前便已展開。

走進中國哲思的堂奧

時間回到2004年。那年，15歲的 O’Neill隻身飛往香港，探望在此工作的姐姐。這趟旅程，是他第一次踏上東方土地，也是他第一次真正感受中國文化——維港的燈光、市井的喧囂、街角的涼茶舖，一切都在少年心中悄然埋下一顆種子。

回到愛爾蘭後，O’Neill進入大學修讀建築。然而他很快發現，比起一磚一瓦砌成的建築物，更令他著迷的是藏在設計背後的「為甚麼」。「我總是忍不住去想，人們為何要這樣建造？那些巧妙的構思，是不是也折射著某種思想？」這份對理念的好奇，引領他走向哲學。

與此同時，他想學點「全新的東西」。於是，他決定轉系，同時攻讀哲學與中文。對他而言，這是天作之合：「哲學是用不同方式觀看世界；而學習一門異域語言，同樣是打開一扇新窗戶。」

大學畢業後，他做出一個讓身邊許多人不解的決定：到中國去。

老子說：「千里之行，始於足下。」這是 O’Neill最愛的古語之一。而他真正的千里之行，從海南開始——2014年，他在那裡教了一年英語，一邊磨練中文。回到倫敦後，他從事與中國相關的知識產權保護工作，協助客戶與阿里巴巴等平台打交道；兩年後，又轉到一家中文教育公司。然而，學術的召喚從未止息。「我想回到校園，做更深入的研究。」他說。

2018年，他如願來到上海，進入華東師範大學攻讀中國哲學碩士，其後繼續博士研究，並在復旦大學完成博士後。這一待，便是悠悠七載。他早在學士階段，已通過漢語水平六級考試——這當時 是外國人中文能力的最高等級認證。但真正的挑戰，才剛開始。碩士階段，他讀的是英文授課課程；到了博士，他卻做出一個更大膽的決定：直接進入中文授課的博士班。這意味著，他的同學全是中國人，課堂討論、研究匯報、學期論文，從此全部要用中文進行。

「說不焦慮是騙人的。」O’Neill 坦言，「輪到我要分享研究進度時，手心真的會出汗。但現在回頭看，正是那段逼著自己適應的過程，讓我真正學會了閱讀文言文，也慢慢融入中文的學術話語體系。」

「穿越時空」的對話

2025年，O’Neill完成 博士後研究後，加入澳大哲學與宗教學系。除了粵港澳大灣區是比較哲學的沃土，更關鍵的牽引——他的本科導師 Hans-Georg Moeller 教授——那位將他領進哲學大門的人，早已在此任教。「這裡的氛圍溫暖而活躍，無論是跟學生討論，還是聽同事的意見，都讓人覺得特別暢快。」他分享道。

走進他的課堂，討論的是道家思想。但課才開始不久，O’Neill 教授就拋出一個問題：你們有沒有想過，微信朋友圈和莊子思想，可能存在某種關聯？

問題擲地，課室靜了兩秒。他接著解釋，當代通訊技術，比如微信這樣的平台，讓我們有了一個共同互動的公共空間，既是社群維繫的紐帶，也是訊息轟炸的源頭。「而道家哲學，恰恰提供了一種『治療』視角：在資訊洪流中，如何保持心智健全？如何在『恆動』與『守靜』之間找到平衡？」

這不是一時興起的課堂點綴。他最近發表探討道家與社交媒體的文章，便引起不少關注——對他而言，研究的對象雖是古老的文本，但討論必須是貼近當下、生動鮮活。

O’Neill 教授從不以「知識傳授者」自居。「我的學生大多具有中文背景，他們從小接觸文言文，對文本有著我不具備的洞察。」他說這話時，語氣裡沒半分客套，而是真正的謙遜。「我的目標，是讓他們看見——哲學從未止息。兩千多年前的文字，至今仍在與我們對話。」

於是在他的課上，學生被引導去追問：那些古老的智慧，與此刻滑動手機屏幕的自己，究竟有何關聯？

這樣的課堂，讓他不只是教授中國哲學的學者，更像一座橋。橋的這一端，是老子、莊子跨越千年的凝望；另一端，是一群年輕人在訊息爆炸的時代裡，試圖為自己的困惑找到錨點。而他站在橋中央，不忘提醒學生：「你看，這些古老的問題，至今仍是我們的問題。」

讓古代思想「活在當下」

這份智慧，O’Neill 教授隨身帶著。他手中常握著一本泛黃的小書，那是他視若珍寶的《道德經》，既是心靈慰藉，也是人生羅盤。對他而言，這本書不只承載兩千多年前的文字，更記錄了他與中國哲學的真實相遇。

「在倫敦工作時，我開始在地鐵、巴士上讀這本書。」他回憶道，「那時身處壓力極大的商業環境，卻發現老子思想能幫我應對複雜權力關係、在茫然失措時保持頭腦清醒。它有一份看透世事後的冷靜，一種助人生存、應對困境的智慧。」

他翻到第七章，輕聲唸出：「天地所以能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長生。是以聖人後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無私耶？故能成其私。」

「我的理解是，人若能把私慾放下，把目光投向自身之外，真正的價值反而會確立起來。」他頓了頓，「兩千多年前的文字，至今還能讀懂、還能共鳴，這種穿越時空的連結，很奇妙。」

這份奇妙，也讓他對先秦思想萌生更深的好奇。在研究中國哲學的道路上，O’Neill 教授選擇了一個相對冷門的對象——慎子。

「老子、莊子廣為人知，慎子卻鮮有人關注。」他說，選擇慎子有三重因緣：其一，他對道家思想的政治應用感興趣，而慎子常被歸為「法家」或「黃老」，正是道家治國的典範；其二，《慎子》文本短小，可深入研讀，無需依賴二手概括；其三，探索未經過度開墾的領域，別有意義。

在澳大哲學與宗教學系，他的探索並非孤軍作戰。這個以「漢語與比較哲學」為研究重點的平台，既有活躍的國際交流，也有專注深耕的同仁。對他而言，系裡定期舉辦的講座與研討會，不只帶來學術上的刺激，更讓「古代思想活在當下」這份信念，得以在對話中不斷被檢驗、深化。

如今，他的研究聚焦先秦法家的「公」——如何確立人們的共同之處，凝聚成政治共同體。有趣的是，他發現慎子思想中的「法」，往往與具體物質相關：度量衡、契約憑證、文書檔案。「對慎子而言，這是建立公共性、消除私利的方法，」他解釋，「與儒家依靠培養聖賢君子的路徑，形成鮮明對比。」

思想者的靜默

從愛爾蘭到中國，從建築到哲學，從英文到中文，從老子到慎子，從上海到澳門——O’Neill 教授的學術之路，像一場漫長的思想對話。對話的對象，是兩千多年前的古人；對話的主題，卻是這個時代最迫切的問題：如何在紛擾中保持寧靜，如何在變動中尋找恆常，如何在資訊洪流中保有獨特的觸覺。

而他給出的答案，或許就藏在那個開放日的午後：當所有人都忙於說話、展示、推介時，他只是靜靜地坐著，如一尊「沉思者」的雕像。最深的智慧，有時不在言說，而在靜默之中。

Rory Edmund O’Neill教授簡介

Rory Edmund O’Neill為澳大哲學與宗教學系助理教授，專注於研究中國古代哲學思想。生於愛爾蘭的他，先在科克大學攻讀中國研究與哲學，後赴上海深造，取得華東師範大學哲學博士學位，其後於復旦大學哲學學院從事博士後研究。

O’Neill教授現於澳大執教政治哲學、道家思想等課程，其研究方向涵蓋先秦哲學、道家思想、中國法家及政治哲學，並活躍於歐洲中國哲學協會及國際中國哲學會等多個學術組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