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服輸的堅持——澳大榮譽博士張澤教授

「材料的性能,一直藏在晶體結構裡。」談起數十年如一日從事的晶體結構研究,這位澳大榮譽博士學位獲得者——張澤教授的眼神裡,閃爍著如原子般靈動的光芒。這位歷經上山下鄉的磨礪,從科研沃土中成長起來的科學家,用近半生的光陰穿梭於宏微觀世界的鴻溝,在電子顯微學研究的棋盤上,下了一個改變產業格局的棋局。
拆除「巨人國」與「小人國」之間的壁壘
「我專注晶體顯微結構研究,始於在吉林大學讀金屬物理之初,始終覺得探索物質的微觀結構,是解開電、光、磁、力學等所有材料奧秘的密鑰。」張澤教授笑著回憶,話語間滿懷著對科研的熱情。但在他深耕顯微結構研究的早年,微觀結構與宏觀的材料性能之間,始終隔著一層無形壁壘,跨越這重阻礙,是材料研究者的一個夢想。
「我唸博士研究生時,一位研究斷裂的老師曾問,『你們做顯微結構分析的,既然能看到原子,能否從原子層面看清物質如何斷裂?』」張澤教授爽朗笑道,語氣裡還帶著幾分當年的詫異,「這可謂天荒夜譚,斷裂現象和原子,至少相差六、七個數量級,就像是銀河與塵埃,怎可找到共通的聯繫呢?」但內心深處,他明白這個問題切中要害——材料研究的真正使命是性能,而性能的終極根源離不開結構,將宏觀性能與微觀結構關聯起來,才是科研的必由之路。

張澤教授與澳大研究生親切交流
這場跨界探索堪稱研界的「縮骨功」——要在原子的世界重現拉伸、彎曲、加熱等力學、熱學條件,「就像把巨人國的事情,還原複製到小人國裡,」張澤教授形象比喻,「不僅要按比例縮小,還得保證都能運作,這就很難。好比你可以輕鬆拉動一根繩子,但未必能抓住一根髮絲;要是比頭髮絲細更多,你可能連著手的地方都沒有。」難度不言而喻。
科研之道從無坦途,尤其在高端電子顯微鏡依賴進口、配套工具部件短缺、認知侷限等情況下。為了不再被儀器問題「卡脖子」,張澤教授牽頭申報國家重大科研儀器研製項目,希望看清在不同溫度、不同應力下材料的結構變化與性能表現之間的對應關係。他提出的一千多度的溫度和一百多兆帕的應力,直接對標航空發動機中渦輪葉片最敏感的部分所受到的溫度和應力。這場攻堅戰打了整整十年——五年的正式課題研究,加上前期的準備和後期的完善,最終,張澤教授帶領團隊取得了原子點陣分辨高溫力學原位研究系統和納米分辨高溫力學原位研究系統兩項國家重大科技成果。
把「科研成果」變成「有用之物」
讓人動容的,不僅是他的科研攻堅戰,更有他「偏向難中行」的產業轉化決心。國家重大科研項目資助本無產業化要求,但張澤教授卻堅持科研成果轉化落地。這份執著源於他的使命感,與他年輕時的經歷不無關係——16歲起到內蒙古上山下鄉的八年知青歲月,讓他深知貧困的滋味,也讓他對事物的「價值」有著深刻的理解。「國家給的項目經費上千萬,每一分錢都帶著信任,我必須做些對別人有用、能創造價值的事情作為回饋。」
產業化的難度遠超科研,張澤教授的生動解釋點透箇中艱辛,「做一套科學實驗儀器,一次試驗成功就是勝利;做產業化,一百次試驗裡有一次失敗,就是失敗。」不許錯的壓力可想而知,但他堅信這件事的價值所在,「能變成普適性的科學工具,為更多同行提供解決科學難題的可能和應用的方便,才是科學研究的真正意義所在。」

張澤在澳大榮譽博士講座上談先進材料顯微結構
張澤教授於是自掏腰包,並在風投基金的支持下購得專利技術,成立企業,最終生產出原子分辨與納米分辨兩款電子顯微鏡為依託的力/熱耦合作業系統,它們區別於只是「眼睛 」功能的透射和掃描電子顯微鏡,而是具有原子和納米分辨下「手」的操作功能,以及「手」「眼睛」協同功能的作業系統。如今,這些產品實現一千到三千萬元的年銷售額,原子解析度電子顯微鏡更銷售至電子顯微鏡的發明地——德國,以及在該領域研究領先的丹麥。
更重要的是,「現在我們不用被『卡脖子』,有了『金剛鑽』,就能幫國家的工程和實驗室攬下『瓷器活』,關鍵部位在不同應力、溫度下的性能變化,終於能看得明明白白。」就連學生進行科學實驗,也變得更有底氣,「以前損壞一部顯微鏡,動輒就是數十萬元,更折磨的是要耽誤數月才寄來新品,眼睜睜看著實驗按下暫停鍵。」
高度重視能力的培養
回到熟悉的澳大接過榮譽博士學位,張澤教授感慨萬千,擔任澳大應用物理及材料工程研究院學術委員會主任多年,他為澳大的學科建設傾注心血,更推動創新材料理學碩士課程的設立。採訪在研究院的展示廳進行,在訪問開始前,張教授忍不住放慢脚步,仔細打量廳內的每一件展品,不但逐一駐足細看,還不時向轉頭向陪同的工作人員發問,關心每項技術的應用與發展潛力。

張澤獲頒授澳大榮譽理學博士學位
「大學不是培養『專業機器人』,而是塑造『會思考的實踐者』。」在他看來,大學的使命最終在於探索未知。研究生階段是創造知識的黃金時期,「世界上所有最具創新性的研究,基本都醞釀於博士階段。」他推動碩士課程建立的初衷便是如此。學生走出校門後可能偏離專業,真正有用的是解決問題的能力——碩士階段要培養獨立科研的能力,博士更需練就獨立攻堅以及帶領團隊的本領。「這些能力,不是考試分數能衡量的,得靠實踐打磨。」
身處人工智能時代,張澤教授卻格外重視動手能力的培養,深信這是科研的基石。「正如物理學家伽利略所言,實驗是檢驗真理的標準。能將虛擬、理論的東西變得實實在在,就唯有實驗。現在很多學生只看金相實驗的照片、背誦文字敘述的定義,但如果能自己動手,在電子顯微鏡下拉伸金屬,親眼觀察結構變化,這種體驗帶來的知識完備性,和只看圖片就完全不一樣了。」張澤教授對澳大為學生創造動手條件和平台的用心深表認同,坦言「這正是培養優秀科研人才的關鍵,讓學生在動手中探索、在實踐中感悟,才能真正夯實學術根基」。
他推動創新材料理學碩士課程的核心理念是打破學科壁壘。「當今的問題都是『混血兒』,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集成電路的研究既要懂設計又要懂加工,鈣鈦礦研究既要懂物理又要懂化學。因此,要讓學生聽不同的課、遇到不同專業特長的人,用跨學科的思維解決問題。」文理綜合,也是他的推崇之道:當文科的想像力與理科的邏輯思維結合,可能會碰撞出意想不到的火花。「我甚至鼓勵學生把顯微鏡下的原子照片想像成山河大川,寫成詩歌散文,因為好奇心和想像力是科研的源泉。」張澤教授饒有興致地說道。

宋永華校長頒發 IAPME 學術委員會主任聘書予張澤教授
科研就是需要一股勁
初心如磐,讓張澤教授孜孜不倦的科研動力是什麼?「第一是好奇,第二是不服輸。」 他回答時引用電影《飛馳人生》的台詞,笑得像個意氣風發的年輕人,「『不是非得贏,我只是不想輸』,這大概是我們這代人的共同寫照。」 24歲才開始學 ABC,到如今年逾古稀以一口流利英語在澳大榮譽博士講座上與學子對談顯微結構原位研究;從內蒙古的下鄉知青,到材料科學界的科研泰斗,他的人生本就是一部「不服輸」的奮鬥史,這份韌勁也貫穿於他的多重角色的平衡之中。
在平衡科研、產業化與育人等多重角色時,張澤教授的秘訣是「抓大放小」。「人的精力就像手裡的沙子,攥得太緊反而漏得更多。讓能人做要事,我就做連接各方的『橋樑』,把微觀結構研究從『沒人用』變成『人人需』,這種成就感是金錢換不來的。」
憑藉多年深耕科研與產業的經驗,他也不忘為企業支招,設立首席科技官是他一貫以來的看法:「總工程師是『腿』,能解決實際問題,但專注於解決問題的人未必具思考的深度;科學家是『腦』,能看清未來方向,但具有這種思維、氣魄、能力的人不見得能解決問題。兩者結合,有如瞎子背瘸子,尤其當產業發展進入沒有先例可借鑒的無人區時,這種『腦』與『腿』的協同,才能找準方向、走對路子。」

張澤教授出席 IAPME 學術委員會會議
這份不服輸的初心與對科學的熱忱,也讓他格外期許年輕學者的成長。「科學沒有邊界,圍繞 X 射線的探索,曾至少出現過25 項諾貝爾獎,從其發現,到做色譜,以及跨界應用於基因研究,每一步都是突破認知的創造 —— 這也是我前年在澳大『求是創新,文明進步』公開演講中分享的想法。」 他期待更多年輕人進入科學的世界,「別躺平,別抱怨生不逢時,這個時代最不缺機會。知識無邊界,任何一個人只要深鑽進去,大膽異想天開,勇敢挑戰自己,都會有所收穫!」
原子雖微,可窺天地;結構雖繁,可循其道。從看清原子到連接宏微,從實驗室到產業化,他不僅解鎖了材料性能的密碼,更詮釋了科學家的責任與擔當。正如他所說,科學的探索沒有終點,就像原子的運動永不停歇,只要心懷好奇、永不言棄,每個人都能在自己的領域裡,開闢出一片屬於自己的星辰大海。
張澤教授簡介:
張澤,中國科學院院士,現任浙江大學材料科學與工程學院教授,浙江大學學術委員會諮詢委員會主任。其為國際準晶體研究領軍人物,長期從事先進材料的電子顯微結構研究,系統性地解決了準晶體、低維納米材料等領域的關鍵問題,一系列創新研究成果居於國際領先地位。
文:樊越欣
圖:何杰平
影片:蔡俊祥,校園記者劉正涵,校園實習記者蕭鏡伊、陳家田
來源:《澳大人》第150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