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鴻的治館哲學——在乎「創」而非「藏」

在紙本與數字交織的學術時代,大學圖書館應走向何方?擁有近四十載圖書館專業積澱、歷經中美高校多元文化淬煉的徐鴻教授,自執掌澳門大學圖書館以來,秉持「甘當人梯」信念,將這座知識殿堂視作「生長的有機體」,在靜謐書庫與數字浪潮之間,她正以「知識策展」思維綢繆大學圖書館的未來。
「知識策展人」的治館哲學
「大學圖書館的核心使命始終如一:支持科研與教學。」一字一句,徐鴻教授鏗鏘有力地道出堅守的信念。從學生到教師,再到大學館長,中美不同校園的經歷,讓她深諳師生需求的多樣性,也讓她堅定對圖書館的定位:這並非是「千人一面」的知識倉庫,而是因材施教的專業服務平台。
擔任澳大圖書館館長後,徐鴻教授賦予其雙重使命:澳大作為公立大學,圖書館既是校內師生的「學術後盾」,也是社區民眾的「文化窗口」。館藏建設應兼顧高深學術研究與地方文化傳播,廣納粤港澳和中外文化交流等特色文献文獻、報刊與通俗讀物,讓教授、學生、甚至社區讀者能「各得其所」,找到屬於自己的那一本書、那一方天地。

徐教授致力把圖書館打造成師生願意留下、樂於創造的知識空間。
於是,從圖書館的資源採購到空間規劃,從分類編目到參考諮詢,每一環節都有的放矢,緊扣學校發展與讀者需求。這一切的實現,離不開館員的海納百川——不僅懂專業,更要懂文化、懂溝通、懂跨界,才能服務好多元的讀者群體。
「館員不再是『書籍看守人』,而是『知識策展人』。讓圖書館成為人想來、願意留下、樂於創造的地方。」這是徐鴻教授的治館哲學,也是她為澳大圖書館定下的法則:不在單一的「藏」,而在多元的「創」。
在學科交匯處與時代共舞
徐鴻教授自幼與書為伴,真正引領她走向圖書館學的,並非單純嚮往讀書的風雅,而是源於一個深刻的追問:知識如何被組織、發現與運用?「我原以為圖書館學就是整理書,後來才懂,它是『知識的導航系統』。」她笑著回憶。
本科就讀武漢大學圖書館學系,除了學習文獻分類與編目,更涉獵高等數學與基礎科學。這文理兼修的訓練,使她既能理解科學的邏輯,也懂得人文的脈絡,為日後從容應對多元讀者與複雜需求奠下基礎。碩士階段,她將研究方向從實務轉向理論與歷史,探討中國藏書傳統與西方公共圖書館理念的碰撞與融合,逐漸意識到圖書館學不止技術,更是文化與社會的載體。期間,她深受圖書館學巨擘Frederick W. Lancaster「圖書館服務評價三層級」理論與《走向無紙資訊社會》等著作的啟發,埋下赴美深造的種子。

在伊利諾大學厄巴納—香檳分校攻讀博士的徐鴻
其時中國圖書館學博士教育尚未啟動,因熱愛教學與研究,她赴美入讀伊利諾大學厄巴納—香檳分校,師從Lancaster。在這座學術重鎮,她系統研修研究方法、統計學、教育心理學等核心課程,並透過理論學習與實地觀察,深入理解各類型圖書館——特別是大學圖書館——如何為工程師、醫學生、藝術研究者等截然不同的群體提供服務。這一段經歷,將她過往在武漢大學「科技文獻檢索」等課程中獲得的檢索技能,昇華為一種更為宏觀的「資源架構」與「服務設計」能力,並使她確信:理想的圖書館員,必須是立足於學科交匯處的「通才型知識架構師」。

徐鴻與導師Lancaster教授
「你不能只懂圖書館,還得懂科學、文學、技術、教育,甚至心理。你不必成為每個領域的專家,而是理解讀者的世界,」徐鴻教授始終認為,「圖書館員的優勢,在於站在學科交匯處,串連資源、理解需求。」她常鼓勵學生持續拓展知識疆界,強化資源整合能力,成為讀者的知識夥伴。

徐鴻完成博士論文答辯後與伊利諾大學圖書館信息研究生學院院長合影
與大學同步前行的「配角」
2025年3月初接任澳大圖書館館長後,徐鴻教授的第一步行動,是拿起筆記本,帶領館員走訪各學院與書院——先傾聽,再思考,後行動,這是落實其治館理念的關鍵第一步。
在她看來,圖書館並非學術舞台的主角,而是不可或缺的幕後支柱。要發揮作用,必先理解學科的脈動與師生的需求。因此,她牽頭調研和走訪,與教師面對面交流,聆聽他們對資源、空間與服務的心聲與訴求,思考著館內的資源如何被真正需要、真正使用,並著手添置多學科書籍,完善電子文獻資源庫。

徐鴻教授出任澳大圖書館館長
同步推進的還有「資源對標計劃」:系統評估電子與紙本資源對科研和教學的支持度,並對照國際頂尖大學及內地、港澳一流高校圖書館,找出差距、擬定提升策略和解决方案。她不僅關注「有沒有」,更在意「好不好用」與「是否前瞻」。
當下的澳大,正邁向高質量發展新階段:國際排名穩步上升、新校區持續建設、跨學科研究日益活躍。徐鴻教授認為,圖書館必須從「被動支援」轉為「主動賦能」,成為動態的「知識催化劑」,主動連結不同學科、促進師生對話、支援國際化教學與研究。館員也應從「資源管理者」轉型為「學術夥伴」,從「回應需求」走向「策劃服務」。
「我們或許是配角,但配角的準備與用心,往往決定整場演出的質感。」徐鴻教授微笑說道,「只要真正理解學術、理解師生,圖書館就能成為大學最穩健的後盾。」
AI推動圖書館轉型
當AI浪潮席捲全球學術界,圖書館的數字化轉型成為必然趨勢。徐鴻教授認為,想扮演好「學術後盾」,便不能僅守紙本與傳統服務,而須轉型為數字生態中不可或缺的智慧夥伴。
她引用《泰晤士高等教育》一文所言:「現代圖書館員,正從資源管理者轉型為數字策展人。」她進一步闡釋:「我們不只策展數字內容,更要策展服務、空間與體驗——圖書館的真正價值,在於整合資源、串聯需求、引導思考。」
為此,她帶領團隊告別簡單的訪問量、借閱率、館藏量等圖書館服務評估指標,深入觀察「誰在用、怎麼用、用到何種深度」。她關注電子資源使用頻次、數據分析工具活躍度、機構知識庫的貢獻與下載量,深信這些數字背後,正反映出圖書館如何融入師生的學術日常。
徐教授指出,近年来AI輔助工具在科研、教學和學習中越來越扮演重要角色,圖書館從去年起亦開始試用,今年已經訂閱核心資源的AI輔助工具,幫助師生高效綜述文獻、梳理研究脈絡、生成論文框架。這些工具並非取代思考,而是去蕪存菁,讓研究者更專注於創見與批判。
在徐鴻教授的支持下,澳大圖書館三月將與國際圖書館協會和機構聯合會(IFLA)資訊科技組和亞太分會合辦「超越界限:通過新興技術實現新的訪問與無障礙模式」國際研討會,聚焦展示沉浸式技術(VR/AR/MR)之國際實踐案例,探索如何以AI促進資訊獲取與探索。她鼓勵館員從中學習,將珍貴古籍與地方文獻轉化為可互動的數位體驗,使歷史不再停留於文字,成為可觸、可感、可探索的知識旅程。這是澳門大學圖書館第一次與IFLA所屬機構聯合舉辦國際會議。

下月在澳大舉行的國際研討會,探討圖書館新興技術應用。
徐教授亦十分重視對大學藝術博物館的支持。去年與該系主任李軍教授合作策展了以館藏中西文古籍為主的「看.書」特展和以藝術與設計系教師作品展「知識樹—基於偉大的創造」,並與李軍教授共同主編了電子圖錄《看.書》,作為「看.書」特展的虚拟延伸,收錄主要來自澳大圖書館的手稿、刻本、石印本、印刷本與地圖等館藏,將橫跨1491年至20世紀末、涵蓋中、英、葡、法語的館藏,以數字形式活化。

徐教授與李軍教授合編電子圖錄《看.書》
「圖書館正在超越傳統角色,」她說道,「它不再只是靜謐的閱覽空間,更是激發創意、促進對話、涵養多元文化場域——而AI,正是這場轉型的契機。」
合作區新館的定位
在正式上任館長前,徐鴻教授已接下一項重任:參與合作區新校區圖書館的設計審議。該館位於校園中心的圖書館綜合大樓第四到六層,面積九千平方公呎,空間規劃與功能設計緊扣未來學術發展趨勢,全面支援教學、研究與創新。
在兩校區圖書館的定位上,徐教授早有清晰藍圖:本部館承擔雙重角色——既是古籍與特藏的知識寶庫,持續為理、商、人文、法、教育等學院提供前沿學術資源,發揮「學術前哨」角色,也是合作區書館資源採購與組織、信息管理和支持中心,因應工程、醫學、信息、設計等新設學科的發展需求,側重用戶服務與教研支援,成為靈活的「學術加速器」。相比本部,新館在空間與功能上可塑性更大,可因應如AI和沉浸式體驗等前沿發展,規劃高階IT設施;根據協作與靜思需求,預留彈性空間,以迎接未來的多元服務和創新發展。
「甘當人梯」的服務精神
低調耕耘、成就他人的「甘當人梯」精神,是徐鴻教授一以貫之的服務理念——以圖書館的資源、服務、團隊為梯,托舉師生學術成長、支撐學校學科發展、連接社區文化需求,讓圖書館真正成為知識傳播與學術創新的橋樑。這份初心,恰與她常引述的圖書館學之父阮岡納贊的理念相融:「圖書館是一個生長著的有機體」。惟有貼近師生需求、前瞻學術趨勢,讓圖書館的發展融入大學的脈動,才能超越時空局限,實現共生共長。如今,懷抱這份以人為本的信念與前瞻視野,徐教授正引領澳大圖書館,邁向一個與時並進的新程。
徐鴻教授簡介
徐鴻,澳門大學圖書館館長,伊利諾伊大學厄巴納—香檳分校圖書館資訊學博士、教育心理學碩士;武漢大學圖書館學學士、碩士。曾任昆山杜克大學圖書館館長、杜克大學圖書館副館長、香港城市大學圖書館副館長、匹茲堡大學東亞圖書館館長,並曾於中美多所大學任教。
研究專長涵蓋圖書館建築與空間、圖書館管理、資訊組織與文獻計量學。現任IFLA圖書館設計常設委員會委員、中國圖書館學會建築與設備專業委員會副主任、粵港澳高校圖書館聯盟副理事長,並為中國研究圖書館員學會創始執行長,亦擔任多本中外學術期刊編委。
文:余偉業,校園記者楊銳琪,實習校園記者李雅儀、王雁菱
編:樊越欣
圖:校園記者楊銳琪,部分由受訪者提供
來源:《澳大人》第151期